
2026年3月1日 • Richie Shi
从北京到山东乡村:记录一个完整的传统春节
27岁北漂从北京高铁回家,在山东乡村跟着长辈走完腊月到正月的完整春节仪式:上供天爷爷、挂家堂、请祖先回家、贴春联、除夕烙盒子、初一饺子。这是当代北方农村年味记录——团圆的温暖、习俗的温柔,和渐渐远去的怀念。
编者按:
在发布了一些实用指南之后,我意识到,要真正理解中国,仅靠工具和流程是不够的,还需要了解这里的文化与生活方式。
恰逢中国农历新年,这是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。本文记录了一个普通中国家庭在春节期间的真实经历,希望通过日常活动与家庭仪式,让读者更直观地感受中国人的节日文化。
中国地域辽阔,各地习俗差异很大。本文仅代表中国北方一个家庭的过年方式,其他地区可能有所不同。
虽然春节已过,仍祝大家新春快乐!
启程—距离中国新年还有五天
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,北京的天还没完全亮。今天是腊月二十五,距中国农历新年还有五天。
我叫 Richie,二十七岁,出生在山东省德州市,目前在北京工作。在中国,像我这样的人有个称呼叫北漂——几十年城市化进程里,那些背井离乡去大城市谋生的人。
北京离德州不算远,三百多公里,高铁一个半小时。可这一年里,我只回去过两次,而这一次,像是刻在骨血里的事。

中国农历新年的核心主题,便是团圆——无论相隔多远,回家过年始终是中国人不变的执念。
七点半,我到达北京南站,八点整坐上开往德州的高铁。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慢慢变成田野——华北平原的冬天是灰褐色的,树木落尽了叶子,河面不再低语。
九点半,德州东站,出站口。父亲的车已经等在路边,再四十分钟,我回到了镇上的家。
刚好,我叔叔家的弟弟妹妹,趁着刚放假,从县城回来看爷爷奶奶。当天中午,我们便在爷爷家小聚了一下。
后面的几天,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。

除夕—距新年还有一天
今天,我们一家三口和叔叔家四口人,都要去爷爷奶奶家一起过年。
爷爷家在村子里,我小时候在这住过几年。村子里的每一条巷道、每一座房屋,都连接着我的童年记忆。如今,年轻人陆续离开,老一辈的人慢慢凋零,留下来的,是一扇扇上锁的门,和一条条空旷的路。
每次回来,我都有些难言说的感受——眼前的一切都还在,却又什么都不同了。

一上午的忙碌后,一大桌菜已经备好,在所有人落座之前,还有一件事要完成——上供,向上天献上食物,表达敬意与祈祷。
在我们这,天被称为"天爷爷",它就像家族的的先祖,是一个古老而模糊的神圣存在。
上供时,我们把做好的部分饭菜摆放在庭院里的桌子上,接着焚烧黄裱纸——一种专门用于祭祀的黄色纸张,据说烧掉它,供品和心意便能抵达另一个世界,到达祖先和神灵手中,随后点燃鞭炮爆竹,跪下叩拜、默默祈祷,祈求家族在新的一年里平安顺遂。
这个仪式通常由我的爷爷、父亲、叔叔来完成。我和弟弟作为最小的一辈,对这些说不上有什么感觉,被拉去就跟在后面照做,没人管也就算了。等哪天真的轮到我们俩挑大梁,不知道这个仪式还能不能存活下去。
鞭炮声噼里啪啦,响的厉害,我捂着耳朵站在院墙边,看着焚烧的烟气缓缓升起,一点一点混入冬日冷冽的空气里。
上供完成,一家人终于落座开饭。
大家边吃边聊,话题从趣闻到各家的近况,谁家生了孩子,谁家的老人走了,谁家的孩子又快要结婚了——每次说到这,气氛总会微微一变,长辈们的眼神便开始往我这边飘。 不是质问,也谈不上逼迫,就是那种意味深长的关心:问我有没有遇到合适的,催着别耽误太久。
我笑笑,含糊的应着,夹一筷子菜,试图把话题带过去。 这样的来回,每年都有。长辈有长辈的惦记,我有我的难处——经济压力,以及那个永远说不准的问题: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?
没了前几年饭桌上的激烈交锋,我不再试图说服他们更新观念,饭还是好好地吃完了,只是这顿饭,吃得没那么轻巧。

吃完午饭,稍作休息,下午的任务接踵而来。
一部分人围坐下来,开始准备明早要吃的饺子。

另一边,我们开始贴春联。
春联是写在红纸上的对句,从屋门一路贴到庭院大门,通常由三部分组成:门两侧各贴一条竖联,文字字数相同、意思相互呼应;门楣上方再横贴一条,统领两侧的祝愿,春联的内容多是对新年的祝愿——健康、平安、富足。
红色在中国文化里是喜庆的象征,同时也被认为能驱散厄运。把春联贴上门,意味着送走旧年,正式迎接新年的开始。
贴完春联,便是挂家堂。
家堂,是一幅写满祖先名字的卷轴,从这一支家族最早的祖先开始,一代一代往下记录。它被挂在堂屋的主墙上,算是一份展开的家族谱系。
逢年过节,家人会在它面前烧香、跪拜,表达对已故亲人的思念与尊敬。同时人们也相信,祖先从未真正远去,他们只是在另一个世界守望着自己的子孙后代。

仪式还没有结束。
挂好家堂不久,我的大爷爷和五爷爷家的人们也从城里赶来。我们每人手持一炷香,一起走向村外田野里的祖先墓地。
香是一种细长的棒状物,点燃后会缓慢燃烧,冒出淡淡的青烟,通常能燃二三十分钟。在中国的祭祀文化中,燃香是与祖先或神灵沟通的媒介,烟雾被认为能将心意传递到另一个世界。
到了墓地附近,我们鸣放爆竹,鞠躬,低声默念,邀请祖先"回家过年"。
回来后,我们将香插入家堂前的香炉,再烧一沓黄裱纸,并在供桌上摆上干果和鲜果。这是一种古老的款待——以人间的方式,欢迎那些已经不在人间的人。

黄昏时分,一切准备就绪,我们开始做今晚的晚饭:烙盒子。
烙盒子是华北地区的传统家常食物——将面皮包入蔬菜或肉馅,用平底锅煎至两面金黄,外皮酥脆,内里鲜软。除夕夜选择吃它,是因为它"包"的形态被认为象征把福气和财运包进家门,也寓意一家人团团圆圆。
饭后,夜色完全沉了下来。烟花从四面八方赶来,照亮了冬夜的天空,爆竹声此起彼伏,在村子上空久久回响。
明早还要早起,我们吃完饭便早早散去,各自回家,打开电视看看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,年轻人打打游戏。有些人家,朋友邻里选择聚在一起打麻将,守夜到零点,在新年的第一秒互送祝福。

春节—新年第一天
凌晨五点,我们再次聚到爷爷奶奶家。
庭院里,爷爷已经为供桌点上了新香。我们生火烧水,开始煮昨天包好的饺子。
等到出锅之后,先盛出三小碗,摆在庭院供桌上,献给“天爷爷”;稍后再移至家堂前,供祖先享用。
五点半,饺子端上来了,大家围桌而坐。 饺子的形状像中国古代的金元宝——两头微微翘起的船形金锭。新年第一天吃饺子,寓意招财纳福。桌上备着腊八醋,这是一种用大蒜腌制的醋,腌过后蒜瓣会变成碧绿色,醋也染上了浓郁的蒜香,是我们新年餐桌上特有的佐料。
蘸着这一口酸辣,吃下第一碗饺子,新年就算真正开始了。

六点半,天刚蒙蒙亮,村里的晚辈们开始集结,要挨家挨户去给长辈拜年。
同一家族的人常结伴走动,走进长辈家的院子,跪下磕头问候。关系更近的亲支,还会在家堂前一起跪拜,向这一支祖先行礼。主人出来寒暄几句,这一拨人便继续走向下一家。
就这样,一个清晨,一条巷子接着一条巷子,我们完成了一次对整个亲族网络的巡礼。
上午九点左右,亲族之间的拜年告一段落。
短暂休息后,我们又开始包第二轮饺子——这次是素馅的。早晨吃肉,中午吃素,这是我们这里不成文的新年惯例,背后的讲究我已说不清楚,但年年如此,也就年年照做。
下午,我们驱车前往市里,拜访其他亲戚长辈。
这些人平日里各自忙碌,一年到头真正碰面的机会,往往就这一次。大家坐下来聊聊这一年各自的境况,问问孩子的学业,说说老人的身体,一起吃顿晚饭,抚慰春节这一天的奔忙。

大年初二
清晨六点半,天还没有完全亮。
我们带着黄裱纸和爆竹,走向田野间的祖先墓地。
冬天的华北平原,只有小麦还是绿的。
祖先们的墓,是一个个从地面隆起的土堆,点缀在这片旷野之间,安静,素朴。
我们走到每一座坟前,先在坟头压上两张黄裱纸,再点燃一沓,然后鸣炮,磕头。
黄色的纸在火焰里慢慢卷曲,边缘燃成灰白,细碎的火星随风飘起,一点一点消散,带着子孙的惦念,没入微暗的晨空。

祭拜结束时,东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橘光。太阳缓缓升起,把柔和的晨色洒向这片土地。
吃过早饭,我们再次出发,去往更远的地方,拜访更多的亲人,祭扫更多的祖先。
这一天结束,正式的新年庆祝也就告一段落了。剩下的假期,我们留给朋友,留给那些平日里难得见面的人。

返程
年就这样过完了。
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时候,时间总是过得飞快。
我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的村庄和田野向后退去,心里默默地想着:"新的一年,一定会是新的一年"